
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一两分钟,还没看到钢琴就听到了琴声,是Valerie,今天她没梳麻花辫,系一块蜡染蓝的方手帕长发披肩,我与她对视一眼,算是打过了招呼,拉过一把椅子,静静地坐在一边。钢琴就在学校餐厅旁的走廊里,午餐时间已过,但还是有学生来来往往,便有喝采声是给她的。流畅的旋律从她指尖飞出,那是她自己的音乐,随心所欲的变化着,正在弹的这一首舒缓柔美。其实我不用留意也能看出她是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,手指第一关节撑不住,指法也不规范,更要命的是还留着长指甲。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?一曲终了,“你用升F调,全是黑键,很不好弹的。”我说,“对我来说,倒是容易。你带谱子了吗?”“带了。”“该你了。”我弹了最爱的“梁祝”,她像个孩子一样的鼓掌叫好:“再来一首”,又弹了“在水一方”,“你怎么手指能动的那么快?”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我起身让位,这次是带点爵士风格的曲子,还是那么运转自如,浑如天成。我留心看她的手位,不但左手有合弦,右手也有,主旋律一点也不枯燥,被和弦点缀的花团锦簇。
我想她一定是从她妈妈那继承了音乐细胞。她自己说的,今年十九岁,弹琴倒有十八年了,只是从来没有跟老师学过,不大会识谱。还记得第一次听她这样说时,我像看一个天外来客一样的看着她,这怎么可能?只听说过梨园京剧大师有口口相传,不识谱子的故事,可是弹钢琴要是不识谱,怎么可能呢?现在我信了。我们俩正是两个极端,我是只会认谱弹,技巧和视奏还行,但离了谱子就什么也弹不出了。这也是我们今天约会的目的,她教我即兴,我教她识谱。
她是倾囊相授的,“我最大的秘密就是这个:C,G,A,F。还有C, G, A, E, F, C, F,右手就随意挥洒,只要在节点上保证与左手的主三和弦里的音一致就可以了。你来,一开始可以从E下行。”我是一点就透了,不过是最基本的主和弦呀,想不到在她的手中就有那么多的变化,可以化出一整篇华彩的乐章呢!几个变调弹下来,她有点惊讶,“你真灵,这么快就学会了。” “来,你和我一起弹。”我们享受着音乐的和谐,一开始我模仿着她的旋律,“你也可以的,随意些。”于是我的手下也生了些变化,在主音旁有了些辅音的点缀,“不错,我说你能行的。”“可是还不能像你那样自然,我的还是有斧凿的痕迹。”“我专著于这一点已经三年了呀,你已经很快了。”她的识谱也不是一窍不通,只是非常的不熟练,相当于我六岁时的水平吧,这个只有靠多练,熟能生巧,没什么捷径可走。再弹个什么呢,哦,对了,这个你肯定熟,“友谊天长地久”,她跟着我的旋律哼唱,感觉真好!
“其实你听我弹多了可能就会发现,我的音乐都差不多一个格调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下决心要好好学学识谱,上正规的音乐学校深造。”是,可能弹巴赫、贝多芬、莫扎特的名曲,她不如我,但说到音乐感觉,我可是远不如她了。对机械的由谱子到眼睛,再传递到手指的音乐,我动过多少脑子?弹过那么多大师的作品,对其中音符的奇妙组合产生的动人效果,我又领悟了多少呢?到头来还是依靠曲谱的匠人,当别人说:“来来来小姑娘,这有钢琴,你来一段吧。”我总是面有难色的说:“对不起,我没有谱子。”和不识谱的Valerie比较,我们究竟谁“会”弹琴呢?
Valerie先走了,这个美国小姑娘,来这儿不到一个月就给自己找了个吉他老师,要去上课了。我继续享受我的音乐,心中狂喜不已。觉得自己以前好傻,总是为不知怎样给别人的乐曲配伴奏而苦恼,却不知自己心中流出的音乐可以这么美,Valerie好像为我打开了一扇天窗,让我窥见了音乐星空的璀璨。这样的流露才有表演欲啊,可以坐在钢琴前任意的挥洒,无休无止!音乐,我的好朋友,又一次带给我心灵的震撼。Valerie,我因音乐而结缘的朋友,在未来的岁月不知还会带给我多少惊喜呢!
高颖(荷兰)
2003-3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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